|
舒清运, 吕伟涛 
2023年9月1日,“茶·世界——茶文化特展”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午门及东西雁翅楼展厅开幕,展期3个月。本次展览由故宫博物院主办,汇集国内外30家考古文博机构的代表性藏品,展品总数达555件(组),展现茶史之厚重,茶道之精深,古今茶事之丰富。展览中,明人文徵明的一卷《惠山茶会图》,格外引人瞩目。 从诸多文献中我们可以得知,文徵明非常醉心于茶文化的研究,这不仅体现在他的相关诗文和研究论著中,也体现在其传世的诸多与茶事有关的绘画作品中。《惠山茶会图》卷是文徵明中晚年较有代表性的细笔山水作品之一,此图描绘了文徵明与好友蔡羽、汤珍、王守、王宠等游览无锡惠山,并于山中“第二泉”边饮茶赋诗的情境。 “惠山品泉” 唐代独孤及在其《慧山寺新泉记》中,记载了惠山泉的开凿: 无锡令敬澄,字深源,为政之余考古案图,葺而筑之,乃饰乃圬。有客竟陵陆羽,多识名山大川之名,与此峰白云相与为宾主,乃稽厥创始之所以而志之。谈者然后知此山之方广胜掩他境。 其泉伏涌潜泄,腾响舍下,无沚无窦,蓄而不注。深源因地势以顺水性,始双垦袤丈之沼,疏为悬流,使瀑布下钟。甘溜湍激,若醴酾乳喷,及于禅床,周于僧房,灌注于德地,经营于法堂,瀑潺有声,聆之耳清。濯其源,饮其泉,能使贪者让,躁者静,静者勤道,道者坚固,境净故也。 “慧山”即“惠山”,古时常通用。惠山泉位于无锡市西郊惠山中,是开凿于唐代的名泉,其泉水甘冽、极适煮茶,因此逐渐声名远扬,人称“天下第二泉”。 那么,惠山“天下第二泉”之名到底出于何处?唐代张又新所著《煎茶水记》中记载: 故刑部侍郎刘公讳伯刍,于又新丈人行也。为学精博,颇有风鉴,称较水之与茶宜者,凡七等:扬子江南零水第一;无锡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三;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四;扬州大明寺水第五;吴松江水第六;淮水最下,第七。 张又新在文中,首先援引了当时刑部侍郎刘伯刍对于诸水的品评,其中将惠山泉断为“第二”。而在后文中,张又新又援引了茶圣陆羽的说法: 李因问陆:“既如是,所经历处之水,优劣精可判矣。”陆曰:“楚水第一,晋水最下。”李因命笔,口授而次第之: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无锡县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峡州扇子山下有石突然,泄水独清冷,状如龟形,俗云虾蟆口水,第四;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西东瀑布水第八;唐州柏岩县淮水源第九,淮水亦佳;庐州龙池山岭水第十;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十一;扬州大明寺水第十二;汉江金州上游中零水第十三,水苦;归州玉虚洞下香溪水第十四;商州武关西洛水第十五,未尝泥;吴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山西南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圆泉水第十八;桐庐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用雪不可太冷。 根据陆羽的口授,李季卿列出天下泉品前二十位,亦将无锡惠山泉排在了第二位。唐代陆羽是著名的品茶大家,著有传世经典《茶经》,对于茶事极为精进,对于泉品、茶品的鉴别有着丰富的经验和超群的天赋,因此世人喜称之为“茶圣”。而惠山泉由于茶圣陆羽亲定为“第二泉”而声名远播,逐渐为后代文人雅士所青睐。 张又新《煎茶水记》中的记载有一定的传奇色彩,并不完全可靠,但根据陆羽作《游惠山寺记》可知,他确实到过惠山品泉试水。由此可以说明惠山泉早在其开凿初期,就已经声名大振。唐人李绅的《别石泉》一诗,描绘的就是惠山石泉的风貌,可见当时的文人雅士已经开始在惠山泉边汲泉煮茗,品茶赋诗,其诗曰: 素沙见底空无色,青石潜流暗有声。 微渡竹风涵淅沥,细浮松月透轻明。 桂凝秋露添灵液,茗折香芽泛玉英。 应是梵宫连洞府,浴池今化醒泉清。 到了宋代,惠山泉更得文人雅士之喜爱,甚至有人不远万里从无锡惠山汲泉水运至京城用来煮茶。品茶赋诗历来是读书人之雅好,一般茶客或许只会关注到茶叶的优劣,而真正的爱茶之人更会关注到煮茶之泉的品第高低。因此文人雅士纷纷效仿茶圣陆羽的做法,前往惠山亲试泉水,用“天下第二泉”煮茶待友,追忆先古之文雅风韵。 宋代诗人杨万里作《惠泉分茶,示正孚长老》中云: 须烦佛界三昧手,拈出茶经第二泉。 苏轼亦有《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云: 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 到了元代,画家赵孟頫也作过有关惠山泉的诗,《留题惠山》云: 南朝古寺惠山前,裹名来寻第二泉。 可见,自从唐代陆羽亲自前往惠山试泉并将其评为“天下第二泉”后,文人雅士便纷至沓来,且陆羽的传世名作《茶经》一直以来被历代文人茶客奉为煮茶、品茶之道的先导,因此他们的爱茶之法更是深受陆羽的影响。他们不再局限于评定茶叶本身的好坏,开始关注煮茶之泉对于茶汤的影响。 这样看来,若说“品茶”之举太过普通又有附庸风雅之嫌,那么“试泉品茶”之举应是茶事活动中的一大雅事了,因为只有真正懂得煮茶、品茶之道的人,才有此行动。由此,我们便不难理解为什么“惠山品泉”这一活动反复地出现在历代文人雅士的诗文中,逐渐成为他们一种显示自身高雅品味的艺术创作母题。 正如明人冯梦龙《唐解元一笑姻缘》中所记,唐寅一路追着秋香到了无锡,突然却要放弃追赶而改去惠山试泉,说道: 到了这里,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 小说中唐寅的说法虽然过于直白,但却直截了当地向我们反应了当时文人雅士“惠山品泉”的心境。 而作为吴门四家之一的文徵明,也对惠山泉极为热衷,在自己的诗作中多次提及,《咏惠山泉》中云: 少时阅茶经,水品谓能记。 如何百里间,惠泉曾未试。 空余裹茗兴,十载劳梦寐。 秋风吹扁舟,晓及山前寺。 …… 文中所描绘的令文徵明极为向往的这眼泉水,便是人称“天下第二泉”的无锡惠山泉。从诗中看,文徵明此时并未曾到过惠山,对于惠山泉的了解还仅限于陆羽《茶经》书中所记。但他非常期待有朝一日能够一睹“天下第二泉”的真容,携带佳茗来此品水试泉。 就算后来文徵明已然尝到了惠山泉的滋味,却依旧时常于诗中提及,《雪夜郑太吉送慧山泉》充满了他对惠山泉的偏好,云: 有客遥分第二泉,分明身在慧山前。 两年不挹松风面,百里初回雪夜船。 青箬小壶冰共裹,寒灯新茗月同煎。 洛阳空说曾驰传,未必缄来味尚全。 而本文所述《惠山茶会图》卷,便是正德十三年(1518)文徵明与众友人相约惠山试泉品茶后而作。该图为纸本设色,纵21.9厘米、横67厘米,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惠山茶会图》卷拖尾有顾文彬所作尾跋,有言: 此图秀润古雅,士气盎然,为衡山生平杰作,假令赵松雪见之,亦当敛手…… 
在顾氏看来,文徵明此作手笔甚至要高于赵松雪,推崇之情溢于言表。《惠山茶会图》卷像是一张艺术化的纪实照片,记录下了这件真实的文人茶会图景,文徵明用其温润古雅的小青绿山水很好地诠释了“惠山品泉”这一经典的艺术母题。此举既是向古人致敬,又向后人展示了明代士人是如何于惠山品茶试泉、寄情山水、追模先贤之雅好的。 何人茶会 《惠山茶会图》卷前,有蔡羽所作的《惠山茶会序》曰: 渡江而润,金、焦、甘露胜。由润入句容,三茅山胜。由句容至毗陵,白氏园胜。由毗陵至无锡,惠麓山胜。余之之金陵,必经是傍,程迫事协,或不得一造。造或不得遍观,观或不得兴。朋友共,而私独蹰踟,马用是怏怏。尝与衡山文徵明,中山汤子重,太原王履约、王履吉谋行,而诸君各有典守,又不敢舍己业以越人境。正德丙子之秋,长洲博士古闽郑先生掌教武进,居于毗陵。明年丁丑夏,吾师大学士太保靳公致政居于润。又明年戊寅春,子重以父病将祷于茅山,履约兄弟以煮茶法,欲定水品于惠。其二月初九,余得往润之日,与诸友相见于虎丘,又辞以事,乃独与箭泾潘和甫挟舟去。子重亦与其徒汤子朋同载前后行…… 从序中可知,参与此次茶会的共有7人,即文徵明、蔡羽、王守(履约)、王宠(履吉)、汤子重(汤珍)、潘和甫、朱朗。与文氏相约一同出游惠山的诸好友们,必定也是志同道合的好茶之人,且对于惠山“天下第二泉”亦早有耳闻,那么此次“惠山品泉”之行应该是早有打算的。 根据“履约兄弟以煮茶法,欲定水品于惠”之句,可知此次茶会最初的发动者应是王宠、王守兄弟二人,他们欲前往惠山亲自试泉品茗。为此,文徵明作《惠山茶会图》卷来记录此次活动,蔡羽作《惠山茶会序》并赋诗13首。后来,文徵明也有《还过无锡同诸友人游惠山酌泉试茗》一诗: 妙绝龙山水,相传陆羽开。 千年遗志在,百里裹茶来。 洗鼎风生鬓,临阑月堕怀。 解维忘未得,汲取小缾回。 文徵明此番与友人相约出游甚是开心,收获颇多,不仅作画以记之,归后还另赋诗一首记录此次出游,足见其重视。 此番一同出游惠山的7人,他们除了有着共同的饮茶喜好之外,仕途的惨淡处境也颇为相似,因此我们需要对与会7人的背景资料做一个简单的了解。台湾学者吴智和在《明代茶人集团的社会组织:以茶会类型为例》一文中,提供了这样一份图表: 
从此图表中,我们不难看出,除了潘和甫与朱朗身份不详以外,其他5位在此时都只是生员,几人皆可称得上是仕途坎坷。正德十三年时,文徵明已经7次应考失利,蔡羽此时也有8次应考失利。虽然王守后来考取进士,但也是后话了。 


明崇祯《吴县志》中,记载了他们这群人的友谊和处境,“汤珍、祝允明、唐寅、文徵明辈并为文酒交,诸子皆困抑,守独显要”。文中用“困抑”一词,来形容除王守以外其他人的处境,足见当时大家仕途处境并不乐观。文徵明作于“惠山茶会”前一年正德十二年(1517)的长诗《除夕感怀》中云: 更长烛尽夜不寐,推枕起视天茫然。 …… 人生百年恒苦悭,一举已废三十年。 当时的文徵明,已经参与了7次乡试却无一考中,除夕之夜,这种仕途不顺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令他夜不能寐,内心满是惆怅。虽然此后文徵明并未丧失信心,继续参加考试,但当时的文徵明,确实是一个内心郁结无法排遣的官场失意之人。 不难看出,此7人结伴出游惠山之时,很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极为苦闷、忧愁的岁月。于是他们将内心郁结与压抑放逐于山水泉林之间,寄情山水以忘却世俗的烦忧,这便是文徵明创作《惠山茶会图》卷最主要的情感基调。 事实上,《惠山茶会图》卷不仅表达了仕途不顺的文人雅士寄情山水的心境,还彰显着明代以文人为代表的茶人集团仪式化、精英化的品茶文化。 这些参与“惠山茶会”的人物,大抵都是文雅闲适的茶客,其中尤以王宠、文徵明最为喜茶。崇祯《吴县志》中有这样一段关于王宠的记载,可证其品性闲静、嗜茶,曰: 王氏性恶喧嚣,不乐尘井。既筑草堂石湖之阴,冈回径转,藤竹交荫,每入其室,笔砚静好,酒美茶香…… 而前引的诸多文氏诗作,足以证明文徵明对于茶的喜爱。蔡羽《惠山茶会序》中又记: 戊子为二月十九,清明日,少雨,求无锡未逮惠山十里,天忽霁。日午,造泉所。乃举王氏鼎,立二泉亭下;七人者,环亭坐,注泉于鼎,三沸而啜之。识水品之高,仰古人之趣,各陶陶然,不能去矣! 如果熟悉唐代茶圣陆羽的《茶经》,再读蔡羽所撰之序,便可参透其中些许趣味。 首先,是“试泉”“定水品”。惠山泉自被陆羽评为“天下第二泉”开始,便声名大噪,为历代文人雅士所青睐。蔡羽序言中提到“履约兄弟以煮茶法,欲定水品于惠”,而“亲自前往惠山试泉”一举,明显是受了陆羽当年亲自前往惠山试泉的影响。追忆先古遗风,效仿先人之举,这本身便是文人之间的一种雅事。 其次,陆羽在《茶经》中有言: 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 而参与“惠山茶会”的文徵明等人,也深谙品水、品泉的道理。根据陆羽所言,好的水质是烹制好茶的前提,他们已经跳脱出俗人对于“茶种”“茶具”等概念的吹毛求疵,对真正意义上的饮茶文化有着更为深入的理解,这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市井小民和庸俗粗浅的伪茶客无法知晓的。 再者,陆羽《茶经》中云: 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初沸,则水合量,调之以盐味,谓弃其啜余,无乃而钟其一味乎,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环激汤心,则量末当中心而下。有顷,势若奔涛溅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华也。 



而从蔡羽作《惠山茶会序》中可知,文徵明等人在惠山试泉品茶时,也仿照陆羽所教导的饮茶方式“三沸而啜之”。可见到了明代,这些文雅之士在饮茶时仍不忘将唐人陆羽的《茶经》奉为圭臬,既是传承了古法又彰显着自身优越的文化品位。 不论是“试泉”“定水品”,还是“三沸而啜之”的做派,都带有着很强的仪式化色彩,他们深受陆羽《茶经》中饮茶文化的影响。参照《茶经》所述,仿照陆羽之举,亲自前往惠山“试泉”“定品水”,饮茶时“三沸而啜之”。这种寓于山水之间小众的文人茶会,是虔诚的、严谨的,正像一场荡涤心灵的仪式一般。而文徵明用自己的画笔,生动地将这一彰显文人深厚文化底蕴和高雅品味的场景记录了下来。 


文徵明与茶 明朝中晚期,一些活跃的诗文书画的佼佼者,又以茶人的身份引导了当时的饮茶风尚,而“吴门四家”之一的文徵明,顺其自然成为其中一员。就在正德十三年清明时节,文徵明与友人相约出游无锡惠山,效仿古时文人雅士之举,于惠山泉边汲泉品茗,文徵明遂作《惠山茶会图》卷以记之。 同样是文徵明茶事题材的画作,《林榭煎茶图》卷、《浒溪草堂图》卷、《乔林煮茗图》轴、《品茶图》轴、《茶具十咏图》轴,无论画作呈现横幅还是竖幅,都较好地遵循了中国传统山水画创作的构图比例和“三远法”的透视关系。画作采用“以大观小”的全景式构图,物象与物象之间舒朗而富有韵律,画面意境开阔,呈现出一种恬淡、闲适的自然之境。 但《惠山茶会图》卷似乎不同,此图采用了截取式的取景方式,将景物拉近使之跃于观者眼前,山石树木延伸到画面上部以外,好似摄影时伸长镜头使得成像变大。画面着重表现的并非名山大川的磅礴气势,而是围绕“惠山品泉”这一事件展开的场景化描绘,画面中的树木、山石造型丰富,组合繁密紧凑,但繁而不乱。此图在比例上仍遵循上述画论中的绘制原则,但传统山水画中的“三远法”在此却是不能贴切地套用了,因为在这种截取式的近景构图中,实在无法体现画面之“三远”。 在色彩上,文徵明弱化了对于山石结构的皴擦,转而借助“积墨”“积色”的方法,去完善对于山石树木的描绘,使得整个画面的颜色既厚重又清透,丰富而温润。而在颜色的选择上,该作品用色较为单纯,多是以石青、石绿为主。可见,此时的文徵明对于画面墨与色的使用又有了新的理解与认识,在继承古人绘画用色的基础上逐渐摸索出自己对于青绿山水的处理方式。 文徵明是一个地道的爱茶之人,他著有《龙茶录考》,其中对北宋蔡襄的《茶录》做了详尽的考证与研究。《茶录》是继唐代陆羽的《茶经》之后最有影响的茶论著作,文徵明能够对《茶录》的版本、时间、收藏等一系列问题做出较为详尽的考证,说明他对饮茶文化已然有了非常丰富的知识储备和自己的独立思考。除此之外,他对蔡襄《茶录》的潜心研究更是出于他对茶文化的热爱,饮茶、品泉已然融入了文徵明的日常生活中,这一点从他的诸多与饮茶有关的画作中便可窥知。 北京故宫博物院还收藏有文徵明的《茶具十咏图》轴,该图描绘了一位高士静坐于山间草屋内饮茶的图景。文徵明于画面上方题咏的《茶具十咏》五言律诗10首,分别为“茶坞”“茶人”“茶笋”“茶籝”“茶舍”“茶灶”“茶焙”“茶鼎”“茶瓯”“煮茶”,且后题识: 嘉靖十三年岁在甲午,谷雨前三日,天池、虎丘茶事最盛,余方抱疾偃息一室,弗能往与好事者同为品试之会。佳友念我走惠二三种,乃汲泉吹火烹啜之,辄自第其高下,以适其幽闲之趣。偶忆唐贤皮陆辈“茶具十咏”,因追次焉,非敢窃附于二贤后,聊以寄一时之兴耳。漫为小图,遂录其上。衡山文徵明识。 从题识中我们可知,此画作于明嘉靖十三年(1534)春,文徵明由于身体抱恙未能与茶人朋友同去参加茶会,恰巧佳友送来些好茶,便命小童汲泉烹茶,独自于家中品茶,并作此小画。偶然追忆起了唐人皮日休和陆蒙龟的诗句,便即兴仿照他们二人的形式作了10首五言律诗,并抄录于画面上方。 从画面和题识中,我们不难发现,饮茶已经是文徵明的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事项,即便年事已高不能像往年一般去参加茶会,他也会于家中烹茶品茗,画作将明代文士那种饮茶、赋诗、作画的生活图景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由画中可知,文徵明对饮茶时所用的茶具是十分讲究的,由于陆、皮二人的“茶具十咏”大致是对陆羽《茶经》的归纳总结,而文徵明能够仿照陆、皮二人作出“茶具十咏”,说明文氏也早已熟读了陆羽的《茶经》并有了自己的感悟与体会,对于饮茶文化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深谙其理。 除了对茶具的考究,文徵明对于煮茶时所用的水品要求也极为苛刻,要想煮就上乘的茶汤必然要使用上品的泉水。这里便要提及前文所说的惠山泉,便是文徵明最爱用的煮茶之泉,他的《是夜酌泉试宜兴吴大本所寄茶》中道: 醉思雪乳不能眠,活火沙瓶夜自煎。 白绢旋开阳羡月,竹符新调慧山泉。 地炉残雪贫陶穀,破屋清风病玉川。 莫道年来尘满腹,小窗寒梦已醒然。 那日,好友吴大本送来新茶“阳羡月”,恰巧其另一位好友派人送来了“惠山泉”,文徵明便得以品尝新茶的滋味。品就佳茗佳泉的他难掩心中畅爽,便赋此诗以记,可见文氏对于惠山泉的钟爱。 茶事活动中还有一要素,便是茶友。文徵明参与的茶事活动一定程度上向我们展示了他的社交圈,其在所绘的《品茶图》轴题跋中写道: 碧山深处绝纤埃,面面轩窗对水开。 谷雨乍过茶事好,鼎汤初沸有朋来。 嘉靖辛卯,山中茶事方盛,陆子传过访,遂汲泉煮而品之,真一段佳话也。 文徵明将友人来访并与其汲泉煮茶称作一段佳话,此时文徵明的山中茶室便是一个小型的私人茶会之所,用以招待志同道合的茶友。而本文所述《惠山茶会图》卷向我们展现的则是一种室外的雅集茶会,文徵明与好友相约惠山试泉。 这些人之所以能够相聚在一起,绝非偶然。首先他们要有同样的爱好,那便是嗜茶;而嗜茶还要懂茶,要有高出世俗的品味和情趣。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这些所谓的“同道中人”大抵有着相似的生活境遇,这样那些寄情山水的精致才得以抒发。 茶会中,茶友们品泉、煮茶、赋诗、作画,这种以饮茶为主要动因的文人雅集恰恰是明代士人的日常社交活动,极大地推动着当时文学和艺术的进步。而茶会作为文徵明的一种社交方式,也伴随着他的诗文与画作,并向后世展现了明代文人雅士的优游生活。
|